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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氓洲县一带有个民俗,象是老早传下来的,那里棺材铺都彻夜点灯,学徒晚上交替守着门,行话叫”守更”,偏要等二更敲过才能去睡,有时二更天有具棺材突然喈喈乱动,这说明第二天必有人死,说是例不虚发灵验得很,如果棺材尚未完工,就算熬通宿也必完工了才能上床。附近人家半夜里听到棺材铺赶夜工发出的声响,便知道城里又有人要去了,这个城市不大,所有居民多少都是沾亲带故,因不知大难将临何人,所有人会感觉关即自己,所以余下时候便无心熟睡了。整个城市沉浸一片揣揣不安中。
韦芈年轻时候就在氓洲最大的福记棺材铺学徒,进门时候刚有个师兄出师,氓洲一般店铺规矩都是三年满师,惟棺材铺例外,学徒白干五年,五年内师傅家所有杂务都要做,如果五年无过失就可平安出师,出师时师傅象征性给个红包,有时候里面有几块银圆,也有就是些铜板,这叫出门礼,代表此后大家平起平坐,徒弟可自己开业。徒弟开店铺可以,但不能开在本地,否则就算刻意抢师傅饭碗,属于忤逆不道,师傅发现会上门砸招牌。师傅总有老到干不动的时候,那时候把店铺家业传给最后一个徒弟,叫作关门徒弟,关门徒弟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当作嫡亲儿子那样,师傅过世关门弟子批麻戴孝,后事都归他办理。
韦芈非本地人,十六岁时经氓洲一个表亲介绍来棺材铺做学徒,他进门时候师傅年纪已经很大了,氓洲那表亲对韦芈父母说:孩子运气好,现成的有份家业天上掉下来。韦芈父母凭空虚看到许多棺材在空中飘着,二话没说就让人把儿子领去。韦芈其实并不乐意做什么棺材铺老板,更不想留在氓洲,青年时代的韦芈尚胸怀大志,氓洲的生活实在太平庸,根本就不是留住他的地方。几乎每个年轻人都有类似韦芈当时的想法,只是有人实施了,有人临了才猛悟自己一辈子过得不如心意,而事实上无论出去还是留下最终都是要懊悔的。
韦芈学徒第二年,师傅又招个徒弟小艾,长得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气象蚊子嗡叫,小艾和师傅是表得很远的亲戚,师傅年纪大了原不想再招进徒弟,但一息私念尚存,不想一辈子累积的家业拱手给了外人。好在韦芈原本就没接手棺材铺子的心思,也不见失落。和小艾这个师弟到还处得好。
以前夜里守更都是韦芈一个人事,长期缺眠,人前人后总提不起精神的慵倦样。跟灶头隈着的懒猫一样眯合着瞳仁,那猫是只老猫。韦芈刚进棺材铺时候就在,前两年毛色尚光亮,尾巴朝天直翘,神色活现的。后来睡觉时被灶火燃了一次,掉了半边毛,就现出邋遢样,精神都落了,师傅说老猫快死了,死在家里不吉利,几次托人抛到城外荒地去,这猫却认识回来的路,扔一次回一次,但从此记了仇离师傅总是远远的。小艾进了门,守更就不全是韦芈的事情,小艾和韦芈交替守着,就算两人一起熬着,有个伴日子总比先前好许多。小艾其实年纪只比韦芈小一岁,但显得幼稚许多,什么问,有的问题无聊得韦芈觉得可笑,韦芈厌烦就胡说一通瞎对付过去。
小艾来的这年冬天特别冷,守更时人直发抖,等师傅睡了韦芈把灶烧得很旺,这样不怎么觉得冷,但干的厉害。韦芈看到对面小艾白脸象熟透的冻柿子,红得都快蹭破了,他觉得好玩极了。自己屋子里还没铺子大堂暖和,韦芈也不想回去睡,和衣靠在尚未完工的棺材打盹,韦芈实在觉得倦,一闭眼就做梦,突然觉得有人动手在摇晃自己,他还以为是地震了,睡眼懵懂的撑开开,见到小艾惊恐的看着自己,张大着嘴。韦芈因好梦被闹醒有点郁闷,好没气的问小艾闹什么。
“我刚见到棺材动了,”
韦芈向那里张了张,抬手给小艾一个暴栗。
“刚才真看到的,好几个一起动。”小艾向韦芈摊开十个手指,以示自己说话的真实度。
韦芈又向那边看看,仿佛是有点动静,自己眼睛刚闭过,有点畏光,看不真切。正看着听到小艾一旁又咋乎。这一次确实看到棺材是在动,有两三具一起,把整个屋子都动荡起来。韦芈来了精神,腾的一下窜起来,一拽小艾胳膊,快活的大叫一声”有活喽”。里堂传出师傅闷在被窝里的抱怨声,小艾和韦芈相互吐了一下舌头,韦芈突然发现小艾舌头上罩着层银色的霜。
第二天果然两家死了人,一早就来棺材铺。都是得的伤寒,太多的人拥挤进来,棺材铺子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小艾特兴奋,掂着脚站在门槛上望来望去。韦芈觉得他象个仙鹤。昨晚氓洲去了一男一女,男的小艾前几天还见过,女的好象不是氓洲人,四十上下一张蜡白色的瓜子脸。丧家的人忙着尺量棺材大小,也不见有多大悲伤样子,不时有做寿衣,纸钱的过来,大家冷静的砍着价格,跟在市场毫无二致。男丧家人多势众很快就把事情搞定了,呼啦拉一群人抬着棺材出门去。女家没几个人,一个穿白衣的年轻女的,背着身子,也不说话就静静站着,另有个年老姆姆,衣服比较陈旧,估计是下人,谈价什么的都是她在办理,谈完了象征性的问一下白衣服女子,白衣服女子点了点头,她好象比较厌烦,急着想离开这里。女丧家雇的脚夫很晚才来,那两个女人被迫在棺材铺子等了很长时间,小艾摇头晃脑的看了半天,也没看到白衣服女人正面样子,转头又找韦芈,却也不见。原来韦芈见生意停歇悄悄掩进里屋睡了,小艾还在看着,迎头被师傅喝叫了声,没听真切也不敢问师傅,硬着头皮自己观察一下,却发现脚夫已经到了,抬着棺材出门却被门框也搁住,正左右腾挪。小艾估计是师傅叫的就是这个,小步跑过去就去帮把手,手刚抬到棺材上,左近一个脚夫给喝停了,小艾一个趔趄险险栽一跟斗,脚夫们看到都爽朗大笑。最早叫住小艾的那人对着小艾师傅说:“孙师傅,你这徒弟规矩都不懂,赶着去死啊。”又是一片哄笑。师傅走过来,骂了声“滚里面去,别在外面给我现眼。”
小艾不明白自己错了什么,当然也不敢问师傅,低着脑袋象落汤鸡那样向里屋走,走到白衣女子跟前,听到很低微一声笑声,他有些恼怒的抬起脑袋,恰巧看到对方半张脸正躲开去,只一瞥,惊得楞在当场。
进了内堂,看到韦芈躺在被窝里偷笑,一只手指着小艾说“被骂了,活该。”
“原来你刚才偷看着呢,你说我帮把手搞错什么了。”
“脚夫抬棺材时候,别人不作兴碰的,抬人要双数才行,你加上就落单了,按说法不是你死就是脚夫死一个,当骂不当骂。”
小艾讪笑一声,只能说:”当骂,当骂。”正说着看到韦芈把头缩进被窝里要睡了,他急着用手去扯被角,韦芈在里面拉住,不让他拉开,一面说“作死啊,大冷的天,鬼冷的爪子挠什么。”
小艾床边上顺势一坐,把手缩回来“我睡不下,你陪我说说话。”
“说个鬼话,没看店里存货都卖完了,今天下午还要赶工,现在不睡足了,下午没干活没力气,看师傅不捶你。”韦芈被转过身,不再理会他了。小艾坐床边上发了回呆,突然想起什么,衣服脱了钻进韦芈热被窝里。
韦芈其实刚进睡眠状态,被小艾冰凉身体一碰,又冻醒了。伸手去推他,小艾泥鳅那样左闪右避,死活就不出去,倒把掖紧的被窝闹出几个口子,凉风飕飕跑进来。韦芈知道小艾存心不让自己睡安稳了,反正自己也是睡不着了,无奈只能陪他唠回话。小艾其实不真问什么,东一句西一句闲扯,韦芈听着说着又想睡了。也就哼哼哈哈应付。小艾却是越说越来劲头,看韦芈有时候很长时间不回答,还会摇一下,韦芈被摇的没精神,反问他,刚才说的什么。
”我说平时也不见死人的,怎么昨天一死就死俩。你说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什么古怪,恩,大概闹无常了吧。”韦芈说的无常是氓洲一代固有的传闻,氓洲人说的无常并非书大家熟悉的黑白无常那样恶鬼,而是隐藏在大氓山中类似魅的精灵。氓洲人对无常是有点敬畏的,无常无事不出山,只在人类犯了过错时才乘夜降临,每过城市必有人离奇死亡,死者家属捂得牢牢的,于是无常更被人们的忌讳所神话。小艾对无常的传说半信半疑,在他也不是氓洲本地人,在他家乡没类似无常之类的传闻,小艾对无常的知识更多是通过氓洲人口传。氓洲人说道无常也有男女之别,男的一身玄衣修长强健,女无常则娇艳如花赤身裸体长一双白纱似透明的翅膀,氓洲男人们提起女无常总忍不住含一嘴口水,那暧昧的神情其实把什么心思都表明了,据说有人还娶了女无常做老婆,那就叫作点无常。
女无常喜欢蜂蜜味道,胆大男子进山时故意将蜂蜜从山里一路滴过来,山林近处搭个铁皮屋子,四边无窗就一扇铁皮门进出,屋子里面放几罐上好新鲜蜂蜜,把盖子去了,人掩在门口屏息侯着,女无常闻到蜂蜜的香味忍不住就会飞来,见到铁皮屋子知道是陷阱,绕屋三匝自会离去,没经验人会认为没了机会灰心回去,而老手则忍而不发,一般而言女无常都会再回来,然后再离去,如此反复终是耐不住蜂蜜的诱惑,进了屋子。里面的人一定要手脚迅速,先把屋门关了,女无常发现上当马上会飞走,被门阻住出不出去,藏门后的人这时就是机会,跳出来拦腰抱住,把她半空里揪下摁在地上,先把女无常翅膀摘下,然后用自己沉重的身子压住,使得她透不过气,等女无常被压得半昏半死的,这时候乘着晨曦未放一路小跑扛回家去,回家动作一定要快,一旦半路女无常醒过来,发出求救声,其他无常无论多远都会听到,这时候人就是逃命的事情了,个别运气好的还能逃脱,十之八九要被无常索了命去的。如果能安全扛着到家的,回家先找个密室,大气也来不及喘上一口,直接先点了,事情过后女无常也有甘愿留下的,那就是天大造化来了,白得一个容貌美研的老婆且不待说,更能从此荣华富贵,无常都有慧眼,地方有藏宝,埋得再深都一眼看透,挖掘出来就是一方剧富。当然这是运气好的,大多女无常被点完后一声不吭,男家马上就要准备丧事,不过今晚必遭横死,死本人已是幸事,祸及家人邻里也是常有的,因点无常是九死一生,且为祸邻里家人即大,氓洲很早就禁绝了点无常,所以现在仅听说再没见过实的。
小艾听到韦芈说到无常,马上就联想到了这个传说,踌躇了半歇,好奇的问:“点无常,拿什么点。”
韦芈粗鲁的将手探到小艾下身握了一把,小艾那玩意正直婷婷树着,被用力一刮生辣辣的痛。小艾急忙用自己手把韦芈的推开,听到韦芈说“你个棒槌,这还不明白,拿你命根子去点。”
小艾明白韦芈意思,脸一红再不作声,翻过身子去闭上眼睛,心血翻涌却是再睡不着。
接着几天韦芈发现小艾都在魂不守舍,做事没以前利落,还老出错。晚上守更也不多话,没几天整个人都憔悴下去。韦芈让他早点去睡,守更的事情都自己包下了,小艾不置可否,低头丧气往里屋走人,睡下去跟个死人样,毫无动静的。韦芈知道有事,守更时候担着老大的不安,二更过了见平安没事,急着跑到小艾那屋,小艾抿紧着眼睛一动也不动,明显就在假睡,韦芈推他一把,小艾也不作声,韦芈挨进他的被子,却觉得大腿处湿的难受,手凑上去摸,粘粘稠稠一大片,韦芈心中生疑翻开被子看,唬了一把,很大滩身体里流出的脏东西,半张床单都染透了,白的底色间些粉红的血。
被韦芈叫声惊动,小艾缓缓张开眼睛,韦芈看到对面毫无生气,一摸他额头,入手冰凉。
“你作死,搞得自己这样子。”韦芈责他,一面把他人推起来,按老辈说法,脱阳需要人直树起来,让上下两口气都通顺了,一口气接上才能有救,韦芈发狠捶着小艾的背,手重了点小艾哼了一声,韦芈见有了声息,手放轻了些,他怕手重伤了小艾身体,问他觉得怎么样。
小艾了无生机的翻眼看看韦芈,点头示意好点,韦芈把小艾身体整个平移到干净地方,自己找了些纸张垫在脏东西上,囫囵躺下,不敢真就睡了,侧身只盯着小艾脸色,直看到面上飞点红色,这才呼口长气。
小艾这一病过了几周才缓过来,韦芈没对外人说过,但师傅多少猜度出些,人前背后没给小艾好脸色看。小艾整个人忽然虎变了,唯唯诺诺,走路垂着脑袋,如果在阳光下,整个头颅,异常臃肿全缩进脖子去,显得累赘。韦芈总找机会照顾着,把所有事情基本揽下来,让小艾多休息会。小艾看似懵懵懂懂,什么都没觉察,整天阴着,韦芈有时候会找小艾说话,小艾爱理不理的,一反常态,有时候嘴里会蹦出几个字,象石子似生硬,韦芈想比一言不发要好,心里总好受了些。
日子这样过了,守更,睡觉,干活,吃饭……韦芈陷进个巨大无比的时钟,准确而无聊着转圈。
又到守更时候,师傅白天干累了,吃完晚饭早早上床。韦芈把饭桌收拾好碗刷了,打着哈欠走到大堂上,看着小艾目光炯炯靠在一具棺材上等他,近了看到面色和前些日子不能比,整个精气神都回来了。
没等韦芈说话,小艾抢先问他:“水边上余家大宅子里,以前也是点无常的。”
韦芈知道他指的哪家,水边的大宅子只有一个,那家是氓洲以前最有钱的人家之一,先前不知道什么营生,一夜间就暴发了,所以有人传言余家主人挖了宝藏,有人看到余家女主人,说是跟天仙那样,后来就有人传闻余夫人原先是无常,余家也不出来辩解,只是从此后不再与外人接触,这样就坐了实,氓洲大多人家都知道。
韦芈点点头,看到小艾整个人都闪烁着光华。
小艾自言自语又象是在询问韦芈:“难怪他家女人长这么漂亮,原来也是无常。”
韦芈问小艾说的什么,小艾回答:“上次买棺材那白衣服女人都是水边余家的,我看到她脸了,真是天仙。”
韦芈笑了:“原来就为这作个病,别痴念了,人家看得上你个学徒。”
小艾沉默半饷,又不说话,韦芈知他入了迷障,却不知道如何办。
很长时间,小艾思考很长时间,整个人突然又来神,小艾走到韦芈跟前,斩钉截铁说:
“师兄,求你件事,今晚我出去,千万别对任何人说。”
“出去什么事情。”
“师兄你别问,反正别对人就是了,我感激你一辈子。”
“……”
小艾走了,韦芈现在开始后悔,他觉得冷,外面的寒气全进了屋子,想把灶火搞大点,才发现柴火竟全没有,“白天记得还四五根的”韦芈嘟囔着一面在屋子里到处走动,
他感觉烦闷,“大难要临头了”。
然后他被自己下意识的话吓得浑身冷汗。
他看到灶那边有个黑色的影子飞快窜到门前,是那只老猫,几天没见了,前些日子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今天忽然又出现了,
“畜生”韦芈恶毒的骂了句。
猫将爪子搭在门上玩命的挠,发出孜夹孜夹刺激耳膜的尖厉声音。
韦芈嫌老猫闹,一脚踢过去,将猫揣出老远。
老猫隔着韦芈死盯住那扇可以出去的门,半伏身体做出攻击姿态,韦芈看到将黯的灶火余辉下,老猫半边毛色是火红色的。他从猫眼睛里看到了绝望,这时候他突然生了恻隐心,转身把门给打开一线,猫闪电把样贴着韦芈的腿窜出去,等韦芈把头探出去时候,只看到一丝火红的线条在大街远处流动了。
小艾天亮前才回来,回来时候浑身都湿透,象被人从河里刚捞出来。
韦芈看到他面色杀人的白,跟褪了血的猪皮那样,整个魂魄都不驻了。
问他:“到底怎么着啦。”
小艾回答:“点无常了,我点了水边余家那姑娘。”
说完,他笔直着扑地。
手里掉下一张白色透明的翅膀,韦芈收拾起来,摸了摸,发现是上等丝绸做的褒衣,滑的都留不住手。
第二天,小艾死了,得了伤寒。
前一天晚上棺材都死了那样,一动不动。
——《点无常》 作者:韦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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