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再怎么也该算初夏了。然而在礼堂坐了一阵，就觉凉意从椅子发起上下蔓延。窗外，先前的蓝天变脸，居然还听到小冰渣哔剥哔剥敲打玻璃。抚抚短裙皮靴，只恨坐了个居中的位置，不到课间休息，外面衣帽架上的长风衣就遥不可及。是几个公司联合进行的一套企业职员充电计划，五月轮到我们部门去附近的大学礼堂听课。

　　在德国写的字，总是喜欢开篇提到天气，由此展开话题或是讲个故事，似乎在暗示人间喜忧如天气，只可部分预知而不能全盘把握，但也觉得语言环境才是这样写法的最大成因，与人相遇交流起始，德文谈谈天气，中文则问吃了没有？这篇，想由德国的天气切入写写在中国吃饭，以及其他杂七杂八。

　　倒不是德式的传统美食毫无可赞之处，渐渐习惯接受，也算懂得品了，只是碍着高热高脂肪的缺点，在德国某天吃出种绿林好汉的爽意，紧接着就得提小心把两天斋。回国日期将近，不想我的朋友们和家人，把我这个人的“个”字，换成比如你这“砣”人，或是你这“堆”人以求确切，我一直过着一会儿胡吃海塞一会儿斋戒的日子，这样子吃饭，打住不提也罢。

　　礼堂里，第一个“企业集体精神”课题，台上主讲人雄赳赳的，台下反应尔尔，情形象政客兀自兴奋地宣布购买超豪华轿车以及私人飞机减免增值税，说了半天也不关众百姓什么事，一场子人冷眼听已算给足面子。心下琢磨，企业若是拿充电课费兑现给员工，那么不仅是集体精神，甚至孤胆精神，调动起来只怕是更容易些。

　　台上人继续煽情，说要眼光放远才能排除内讧发扬集体精神。寒意业已入骨的当儿，我响应号召昂脖远望，眼里却幻出一只热气腾腾的火锅来，当然是在国内吃过的正宗火锅，各样下锅的好东西，咕嘟咕嘟沸煮的声音，滋润热情的气息……隔开，离着，虽是不太远的从前，透过如水的日子回望，一切还是有些模糊了。

　　家乡说起火锅都指辣火锅，其实不算特爱吃，家里杭州爸爸北京妈妈，习惯的口味离那种麻辣烫很远，而不辣的火锅更不爱吃，嫌它不三不四。记得有回巨冷的天，很忙很累，办事处的空调还没装好，大楼电梯坏了午饭也没吃。下班和同事到了火锅店又等位，饥寒交迫站门口几乎被冷风扫倒，仍然撑着等啊等，那一刻火锅之香热简直不可抗拒。终于盼到可以举箸，第一筷却捞起一根长头发，兼有可疑之物与之亲热绞缠，当场狂晕狂呕。打那之后，对火锅避而远之。

　　再吃火锅已是在德国居住以后。有次回国赴一个饭局，周遭乱哄哄的。起初只应了一个朋友的约，届时却忽然被整个“蝗虫队”收容上路，呼啦啦扑进餐馆，黑麻麻坐下一大片同吃。向认识相熟的两三只蝗虫打听究竟，他们解释说，为顾及男女生态平衡捉来几只，找免费车扩充了几只，有人惧内，索性家中老虎也牵来入队，另外那一帮又是餐馆碰上了，大吃小兼并过来的。

　　那个饭局陌生面孔太多，坐一块儿拘胳膊谨腿好不别扭，于是一开餐我就很主动地端起啤酒徐徐灌下。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又有人加入，连连说着抱歉抱歉来晚了，打招呼到我面前，来人很大方地伸过手，我姓姜，生姜的姜，叫我大姜好了。话音一落众人都笑。酒喝到某个程度让人轻松自在，我已壮足胆也随笑，而且笑得很响。

　　那大个子生姜过了一会儿就搬了椅子过来追问，为什么笑得那么厉害？

　　我很淑女地微笑不语。但我的舌头还是说了，自称大什么让我想起阿城的字，阿城写过一串大跃进，大扫除，大团结，大锅饭，大是大非，大公无私，大无畏的无产阶级革命精神等等。阿城说比较下来，大头针，大写字母，大肠杆菌，实在无颜称“大”。想到这个就笑了。

　　姜还是有颜称大的，其味生猛也！大姜正色道，随即又咧嘴笑，我家是北方人，叫个大什么比南方叫老什么好听是吧？呃呃……很少有人能让我张口结舌，因而一下子就记住这个大姜了。饭局后接着唱歌，大姜起劲地吼，果真生猛：“妹妹你坐床头哇，哥哥我骑上走，恩恩爱爱，天亮了就分手”。众男鼓掌，众女也叫好，当然，我们众女只称赞他嗓子还比较不烂。后来大姜举着麦克转来转去地“采访”我，你知道我在等你吗？我说我妈妈的电话号码是……他又说，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答，不问也猜得出，要多糁有多糁！救命。

　　坏人和坏人相遇，照理是要打个他死我活的。我和大姜电话里打嘴仗，直打到大街上一间巨优雅巨贵的火锅店里。两个服务生阴险地守在旁边，恨不得要喂人，支也支不走，啤酒添得眼疾手快，不快快喝巨内疚。我勉强又装成淑女，一根根粉丝细细数，米饭也一粒，两粒……

　　趁两个服务生同时走开的空当，我就快快地告诉大姜我体会的麻辣烫真谛。第一口，嘴唇会被麻出形状性感的幻觉，突突地跳发密电码。再一口，辣得倒抽一口凉气，假装惊艳。第三口最了不起！好似生吞微型流星槌，一路刺剐着缓缓下去，若是你问，本姑娘绝对报得出具体位置，喏喏，刚才那截鸡肠子，目前正在经过食道中段，现在临近胃贲门，等下将逐一通过胃底、胃体和胃窦部分，完成艰苦卓绝的消化历程。

　　大姜呛得猛咳。缓一缓，他才能够胜任口述火锅的正确食用教程。要先嘱店家底料少一点，用前过一过油碟减温，一定要慢慢吃，多吃几次，品出滋味来就会爱上火锅了。一回生二回熟，大姜真诚友好地交底，生猛老师我，虽酷爱火锅，无奈肠胃敏感，吃一回跑三天肚子，其间面青腿抖慌慌张张有损师道尊严，所以我们的火锅强化课，必须按照隔三岔五的课表。

　　对大姜盛赞的药膳火锅印象最深。大补的什么什么草啊药复杂配料，土鸡，马蹄鳖，谢天谢地不辣，而且相当美味。大姜后来指示不要加汤了，说这种浓浓的久煮的汤最好，盛了一碗给我喝下，他自己也喝了不少。

　　几分钟后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脖后发麻，不很严重就没说出来，单停了手不再吃东西。大概又十分钟后，我呼吸开始困难，要了一杯开水喝下。安慰大姜我偶尔吃海鲜也会有这种情况，按经验喝点开水不再吃东西，过一会儿就好了。说着说着手臂也开始发麻，抬手只见臂弯处青了一小块，随着青色渐沉，也感到呼吸顺畅了些。再看，双臂已经乌青的地方开始往手掌方向下走，慢慢地，接近手腕处消失，同时我感觉一切恢复正常。大姜一边惊叹我这招全自动“逼毒的功夫”，一边又喝了些汤。

　　第二天我好好的去了机场，大姜满嘴的大燎泡送行，嘎嘎地笑着挥手，倒忘了追究心，是否和行李一样超重这种俗事了。

　　转回礼堂。

　　听的第二节课，关于分类记忆法，这个很吸引人。讲台上蹦出个理还乱发型的小老头儿，教我们把脑袋很有条理地想成一个柜子，再将一个个复杂的数字，或者毫无关联的，难记的词或概念一一置入简化，日常的零碎大小琐事也这么办，训练成这样的记忆习惯以后，忘事遗漏的几率减少，以柜子持平衡，头脑被打乱的机会也会减小。我想知道，这个办法是否适用于那些个怀旧抓狂的时日呢？

　　书上网上逛见许许多多的怀旧文章，煽情做文的不算，只说那种一而再再而三，倾注真情唠叨旧人的字，一边欣慰到底人们不是一切都无所谓什么都平淡，一边又有些替久久盘留的主人公不值，尤其是怀旧生了瘤子一样，埂着绊着，妨碍抬眼启步例子。人怀旧如病及膏肓，形似被虐待的玩偶，身体和脚朝前，脑袋朝后，日子过得满拧当然不值。　

　　其实很懂得为什么怀旧，也经历过许多抓狂的时段。比如再次回国，有天家人全体去一个度假村游玩，我不想去。擦黑的天阴阴惨惨地迫下来，我托着几个土豆捏着点儿青椒，一片小肉从菜市场往家走，路上熟人，碰上一个就这样问，哟，就你一个人吃饭呀？再碰上一个还说，惨啊你！就吃那么点儿，一个人？

　　到家也黑乎乎静悄悄的，心缩成一团。大铁防盗门“咣”地凄惨磕上，顿时崩溃自怜到了极点。甩下那点破菜就冲去拨电话，嗯嗯你该不会认错人，我穿白色连衣裙，高个儿红头发，眼睛算是比较大吧嘿嘿。

　　只是需要见到人，这样的状况总比燃起一只生猛火锅来要好控制。　

　　网名与某人类似的网友，人很不类似。早已知道我们谈不来的，一是根本没网聊过几次，二是他写如此的诗，比如在思维的垃圾筐里，在夜色的芬芳中我拥抱着你的声音，晚上7：30我会坐250路离开，也许明天会有个更好的月亮……我，则写天气和杂七杂八。喝着啤酒网友哒哒哒，我的耳朵长得相当规矩，嘴巴一直外出不在岗。

　　其实说话，只要有管它什么人纯纯倾听已是很完美的一个状态，尤其是郁闷的黑夜。相信至少这点上网友看法与我一致。后来又有网友加入，坑洼的皮肤以及颇有阅历的形态，与她的纯情网名以及挤出来的，娇滴滴的声音一起，造出种怪异的气氛。网名类似某人的网友，后来迷上一个把戏，一直饶有兴致地把整根烤韭菜拈起来，抬头对准喉咙做自由落体，女网友甜蜜地夸张，哇塞，好酷耶好好玩哟！

　　是夜无比荒诞！

　　也许无谓怀旧，本身就是荒诞的。我不很清楚，只知道告辞的时候相当诚意，心怀感激，无论如何我找到了一种对头的感觉。心情平静，后来与亲朋好友吃吃聚聚，又一个假期平安过完，前方依旧有自己的日子，要自己去认真负责地走过。

　　火锅怀旧，算成听课开小差编造出一个故事，讲讲而已。接下去学的柜子思维，用来把头脑里的种种，理之，存之。不要遗忘，仅此而已。永远不愿把心隔开分碎，不认同那种话，什么心里的哪一个角落永永远远留给那谁，干吗要死契白脸地呢？总是两个人的事情，留个过去时的线头什么意思？等着那谁哪天来坐坐？或者巴巴地等机会告诉人家，哎我这儿还给你留着点儿心头肉涅！人家说谢了你老人家还是自个儿留着享用吧，你怎么办？觉得切心保留毫不伟大高尚，只被动。不如整理入柜，全心迎将来更好。

　　陈希我的作品，有篇“爱你！咬你！”读到这样一段觉得很有意思，

　　“……把女孩子这张白纸玷污了，历来是拴住女孩子的最有效方法。记不得是哪个朝代了，有个故事，说是三个男的向一个女孩求婚。能文的绞尽脑汁给女孩做诗，女孩没点头；有钱的散尽家财给女孩送礼，也没点头；第三位索性把女孩按在床铺上，劈哩啪啦给睡了，那女孩就跟他了，还忠心耿耿，死心蹋地，你推她也不走。可现在不行了，女孩子无所谓，走就走！你不跟她离，她还要跟你离。

　　这是一个什么也拴不住的时代。一切都无所谓了，什么都平淡了……二十一世纪，没有人相信明天的许诺，没有人相信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没有人相信没有到嘴的面包，没有人相信没有肉体的爱……那么拿什么抓住你？”　

　　我想说，其实谁也想抓住一个永远的什么的，但有的东西不一定抓住就能永远，也不一定适合抓住，好比天气。也许这真是个什么也拴不住抓不牢的时代，我就这么写着说着把心情交给天管吧，无辜又合理，一如那首流行歌，爱也好不爱也罢，都是月亮惹的祸。

——《理之，存之》　作者：余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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